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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une 11

    洛阳伽蓝朵朵开

    永熙三年六月二。我拎一双旧球鞋出门去。母亲还是担心,追出来问:要不,再过几日吧。等这余热散去……我心里烦:等等等,要到什么时候呢。七月来了只有更热。一开门,还是心有悸动。这已不是我所认识的洛阳了。残枝枯干横七竖八地倒在街面,焦扑扑的,炭色玄色杂糅在一处,犹自噗哧哧冒着烟。或许母亲是对的。我心里一柔软。可是如果现在哭,母亲更要阻拦了。我咬咬牙,朝天空一口深呼吸,头也不回地迈步走。

    我会回来吃晚饭。我安慰母亲。

    我跳来跳去拣着路,似个小麻雀。空气中漂浮着灰粒,煤渣子,树的碎肉。四处弥漫着呜咽声。可是周围,我尽力张望着,没有一个人。已经过了四个月,整整四个月。没有人清扫吗。没有人采取一下补救措施吗。大家都去了哪里。都被父母保护着吗。子明没有打电话来。行简也没有消息。虽然电话线被切断了,可是如果真心找一个人,恐怕还是找得到方法的……

    经过东阳门,我还是忍不住停了停脚。可是走吧走吧,我同自己说,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树倒人散。甚至鸟儿也不见一只。想起往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门内一里御道是全城最最热闹的去处。因为昭仪尼寺就在御道南面。佛堂前生桑树一株。五尺高。枝条横生竖绕,彼此纠缠,翠郁繁茂,形似羽盖。复高五尺,又郁郁一伞。共计五重,每重果叶各不相同。我们便唤它神桑。每日到这里来散心赏玩谈天聚会的土人异客不计其数,熙熙攘攘,喧声震天,入夜亦不能散去。尤其流火时节,这里更是纳凉散闷的绝好去处……

    流火。印象中的永熙年总是红色的。This is a year of fire  

    先是坎树,后又火光之灾经月不散。我记得的。我翻来覆去从头到尾嚼了稀巴烂的文字——“永熙三年二月,永宁寺历千年血光。火初从第八级发。当时雷雨晦冥,雹雪间杂,城中男女老少游者僧道咸来观火。更有飞禽走兽围绕盘旋,其哀痛之声,震天响地,观者无不落泪也。数老妪少年当场昏厥。又三比丘,赴火含笑而亡…”。

    “火三月不去。有火入寺柱底,周年犹有烟气…”。

    我们曾问常师傅。他说据卦象显示,此洛阳城命里的劫难。我们惟有担当。

    我们也有过繁华,不是吗。祸福相济。不要太贪心了。

    我用了用力气推自己往前走。一路经青阳门,修梵寺,开阳门,景林寺,过建春门,明悬尼寺,龙华寺,至缨络寺。   

    孤狐咖啡馆就在缨络寺的西面。我跌跌撞撞了大半日,推门进去的时候又渴又累。我一眼就望到吧台——今天是礼拜三,子明单号当班——很明显的,他不在。我的倦意顿时增了几分。又有点疑心,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毕竟四个月的日子,不算短了。

    服务生都换了面孔。一个修长忧郁的男孩子靠着吧台专注地擦杯子。我走过去要一份越南咖啡,问他:裴子明还在这里打工吗?他一脸茫茫然。我心一沉。呵,居然不认得。又问:你是新来的吧。他点点头。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你?他想了想,答我:快三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我吃惊不小。子明为什么不做了。为什么这四个月都不同我联系。还有行简,他也是消息全无。我一个人皱着眉呆愣半晌,手凉脚凉,才喝的咖啡开始在胃里翻腾。

    突然有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我一跳,猛一回头,呵,原来是常师傅。

    我同他到窗边坐下来。他点一小杯朗姆酒,加一客杏仁黑巧克力蛋糕。他看着我,说:你瘦了。把蛋糕推到我这边。  

    真是的,中间隔了迢迢四个月呢。这四个月有四年那么漫长。

    子明怎么不做了?我开始倒他一肚子的问题,他在干什么?他好久没同我联系了,自从那场大火之后……

    常师傅掏出烟袋来,拿眼问我可不可以抽,我忙点点头。他却摇摇头,叹口气。

    到底怎么啦?

    行简被关起来了。子明一直在忙前忙后想办法。你又住了院,他不想你担心。你不要怪他。

    行简被关?为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

    我盯牢常师傅看。他点一下头。

    可是,可是行简不是鲁莽的人呀。他难道不清楚那只是个意外。那个时候太乱了,谁也顾不了谁。宝蓝又是发起者带头人……说实话,大家都没料到警察会开枪……  

    的确,你我都知道开枪也只是权宜之计。他们只想队伍知难而退…可宝蓝是吃软不吃硬的,你知道…至于行简,我想他只是为了逃避。这个打击太大了。他无法接受…他无法接受宝蓝沦为一个牺牲品。

    可是…说到一半我就噎住了。我不知道自己要辩什么,抑或怪罪谁。事实是弥天大网,黑压压罩下来,并且越收越小,越缩越紧,缚得你不得动弹。我一张口,话都溶到空气里去了,连个气泡都不见。我只好搅着咖啡。常师傅吸烟袋。下午人客很少。偶尔有一两个年轻人进来,也只是要纸杯装,又匆匆离开了。大家都绷着脸。四围都出了奇的安静。仿佛经此一役,整个洛阳城都沉默了。

    可是大家都习惯吗。我是说,至少在我短暂的二十来年的生涯里,我几乎每夜都枕着嘈嘈人声睡去。

    呵。有时候,那的确是一种幸福。 

    我得去找他。我仿佛突然有了灵感,没头没脑冒一句话来。这次倒是掷地有声。

    子明?

    恩。

    等一下。常师傅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来:去之前,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赫赫然黑体大字跳入眼帘。“洛霏大学律法系高材生枪杀警署高层未遂”。呵。这些字好本事,一个个不安分,自顾就张牙舞爪起来。瞅得我眼睛痛。  

    不过,“未遂”——我心里好过一些些,咬着唇看下去。“永熙三年三月三。洛霏大学律法系高材生白行简于修梵寺北永和里中陆宅企图开枪射杀邢狱司副主司陆同归,陆身中二枪,幸非要害,不日即可痊愈。据相关目击者口述,此白姓男子系去年护树女英雄康宝蓝亲密恋人,此次刺杀乃蓄意所为。去年今日乃康倒于血泊之时…此男子当场被擒,不争不抗,面目坦然……” 

    那上头怎么判?坐几年?那个陆同归,他真的没事吗?天,那个时候行简太冷静了,我就觉得反常……可是怎么会这样呢。宝蓝做错什么,我们做错什么。厄运一波又一波……我有点吐字不清,常师傅紧紧握住我的手。

    他阅世无数的双眼盯牢我的。我明白。我命令自己镇定下来。  

    来。他递过他的玻璃杯,喝一点。很有效。酒多伤身,但聪明人懂得何时放开手。有时候女孩子适量喝点酒,一为压筋镇心,二可防意外之灾祸。常师傅总能给人力量。我叹口气,我何时才能像他一样,宠辱不惊?  

    他是我们的偶像……我们。我们还剩几个?  

    我站起来。我还是要去找子明。裴子明。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

    我低下头来,碰到常师傅询问的目光。我没事的,我说。  

    我只是有小小的悲哀。

    悲哀是很轻的东西,你知道。

    我牵牵嘴角走出咖啡馆。眼角眉梢瞥到刚才问询的男孩子。呵。那个漂亮文气的男孩子。你看,悲哀只是很轻的东西。

    我抄近路去法云寺。西行过西阳门,转北。迎面扑来三层高的宝光寺。名为宝光,实则石制。是前朝遗迹。老一辈的人说,前代三十二寺都湮灭了,唯此寺独存。园中曾有浴堂。果鲜葱青。我记得的。宝蓝还特意查资料翻故纸。宝蓝那样迷恋植物。她说你看你看,可不让我找到了。  

    法云寺与宝光寺只隔了一道墙,却是两重风光。后者由印度人摩罗所建,用色相当大胆鲜艳,精于雕琢。金玉垂辉,那种光芒,双目时常为之刺痛。  

    子明就住在寺北怀清居。此区出则闹市,退则幽谷。鸟鸣花香。我很羡慕子明住在这里。我踏上宅前石阶,轻轻扣了扣门。没人应。或许有事出去了。我找个干净去处坐下来等他。我实在找不出其他更好的事来。  

    来之安之。  

    偏偏行简想不通。  

    一定,一定因为思恋太美。

    不一会太阳下山。余辉惨烈。我脸上密密实实地油一层汗一层。身后的门却吱一声开了,子明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都一狐疑。  

    你在里面?  

    你怎么在这里?他掩上门。  

    谁也懒得答。我细细看他。越发黝黑精瘦。一双眼却迥迥发亮,坚定不少。  

    我实在是有些生气的。你还记得我吗?我问。  

    他仿佛卸下重担似的,舒口气。呵,你痊愈了。总算有一件高兴事。他拿手抚着胸口,淡淡地笑。  

    我不是听不出里面的辛酸的。事情这样乱糟糟,我还要耍脾气吗。  

    行简真的要坐牢了?我问他,没有别的法子吗?有没有请律师?  

    律师。他嚼着我的话:你忘了,苏微,行简他自己就是律师。他知法犯法。他已经不在乎了。我嘴皮子都快说破了。我根本没有办法。不过——  

    咦,有转机?我竖起耳朵。  

    那个陆同归,你认得的吧?(我点点头。)他决定撤销控诉。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或许他心怀愧疚,宝蓝那件事,对他而言也是一场噩梦……又或许,是他吃错了药,一时意气放掉一个不定时炸弹……  

    那行简现在还在里面,还是已经放出来了?  

    他家里人接他回去了。在家躺着呢。  

    我想去看看他。明天吧。明天我同你一块去。今天晚了

    也好。我没有异议。行简没事就好。

    对了你明天打不打算回学校。你还没去过吧,自从那天大火?

    是呀。学校。学校,功课,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你看,宝蓝,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你永远年轻。我却要应付接下来的生老病死。皮肤会一点一点起皱,最终像面皮疙瘩挂在身上。心会慢慢麻木。相爱的人在一起久了免不了吵闹。每天要如饿虎扑食般去上班。要安顿一家人的饭菜起居,要封住闲杂人等的嘴——可是康宝蓝,你却不同我并肩作战。  

    子明送我回去。一路无话。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就直往床上扑。刚才经过妈妈,分明是感受到了那双焦灼的眼。热喇喇。不敢看。  

    为什么不是冬天呢。真想钻到厚厚的被窝里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  

    Don't say a word.  

    我心里哼着这首“五月之末”。好奇怪的调调。Close youe eyes,and make a wish. 如此轻描淡写。可是生活从来不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吗?我知道宝蓝事事太用力。  

    手边躺着宝蓝的植物标本和植物学的书与笔记。那次事件后我就把她的杂碎收拾了,该扔的扔,该烧的烧。唯独这些图与文字,她花了大量心血,她生前视如珍宝的,我不敢丢。有时候我半夜睡不着觉。那些花呀草呀,好像入了土长了根直直蔓生到你心里去。那夜却无端端一个梦,我指甲长出一颗颗小树来,心上结了一朵花。我知道宝蓝有未完的心愿。我突然想到或许那些植株个个都有通人的本领,她们要同我说话。  

    我一骨碌翻个身爬起来,扭亮台灯。那些本本就堆在床下。我把她们四散在床上,托着下巴看半晌。那是一个奇妙的世界。一旦开启,天地豁朗。在那里,我发现我可以同宝蓝做简单对话。  

    宝蓝且喜给植株作水粉画。因尤爱芍药,作了很多白芍图。每图右下角配一个故事,或稍作注脚。字迹细密婉约。  

    是否,在你眼里,古槐可以和绿松叹沧桑,命途茫茫。种他的人早作古,纳凉的人几经变更,小伙子忽而变成老公公。海棠可以同牡丹窃私语,耳鬓厮磨。追她的人一大把,真心的却没几个。  

    我一脚跌进花海去。夜短梦长。  

    早上五时醒来,满额的汗。这样的高温几时才退呀。吃了早饭就一路步行去学校。依旧拣拣跳跳。倒是来了点灰扑扑的风,宝塔上的金铃清鸣,为僵死的古城注入些微活力。  

    落下的哲学课要补上。要读的,要记的,要答的问题与要背的段落。课堂上吴教授压我半身高的笔记与讲义。  

    你也该振作起来了。吴教授苦口婆心地劝我,洛阳城伤亡惨重,遭劫的不止你一个。天天有人被运医院有人头身分离有人断气。大火撞车得癌有什么稀奇呢。前日我看到报纸上说崇虚寺上宝瓶无故掉落,偏咂中一过路少女,连瓶带人,入地数丈。  

    我张大的嘴久久不能闭合。是真的吗?  

    不信你自己去查。苏微。活着的人实在要懂得珍惜。不自爱,天更不容你。  

    我低下头去。我何尝不晓得呢。只是。 

    我速速登记完办好手续急急去寻子明。  

    裴子明。原来我同你在一起,每一日都似最后的别离。生是幸运,灭是命运。

    说好去看行简的。子明靠着学校的雕花铁门等我。眉目紧锁着,他从粗布裤袋里缓缓掏出一盒火柴,细细点红一支烟。顿时白烟袅袅。我怔了一怔,那不是我熟识的子明。裴子明一向没心没肺乐天派。爱开玩笑。不喜读书。擅玩桌球,开快车。有很好的酒量。但他不碰烟。他说他希望自己每天口气清新,年老时亦是有干干净净白指甲。他打桌球打得得意春风会同行简坐在俱乐部阳台上喝啤酒望风景。会呼啸着开他那辆破吉普载我们三个去兜风。偶尔会讲黄色笑话。不高兴亦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破口大骂。减压的方法有很多种。但子明从来不爱烟。  

    我走过去。他看见了,复猛猛吸一口,丢地上用脚辗灭。  

    来啦。东西还挺多。他笑。又仿佛有点紧张。接过我手里的课本时,手微微颤抖着。  

    可是他不同我解释。不辩白,不掩饰。那就是说,这并非一时之失。而且,他的事他自己做主,不劳旁人插手。  

    他要同我生分吗?  

    我静静跟在他后面。我知道,这一年,大火流金,天地为炉,烤得全城的人都甘心沉默。  

    行简已经瘦得不成人样。眼眶凸暴,对着墙上宝蓝的照片一动不动。手上青筋似森林中老榕树的枝蔓,粗绿得恐怖。  

    我别转头去。  

    宝蓝却是笑得灿烂。紫色雪纺衬衣,俏皮地系一条黑细领带。我想起有一年夏天我们在昭仪尼寺神桑下破闷纳凉,突听“彭”的一声,却原来是树上的桑椹熟透掉下来,刚好落她一肩的紫水。凝固后形似花,痴痴的攀着她经月不肯褪去。原来因果早已种下。神桑一滴的恩,康宝蓝拿一生去换。树在人在,树灭人亡。  

    我们三个坐在行简乱七八糟丢了一地酒瓶子的小房间里,相对无言,各怀心事。就这样枯坐了一下午。  

    蝉鸣叠叠。洛阳城只剩下聒噪的蝉。呵。  

    我叹口气。我不要再在这里坐下去。  

    行简。开门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我们救不了你。大家都好无力。但我们真的关心你,希望你能走出来。你自己走出来。你可以的,是不是?  

    我打算继续读书。回来的路上我同子明说。考宝蓝的那科,植物学。  

    子明停下步来,细细看牢我。

    也好。毕竟植物是令人着迷的东西。  

    我们细细碎碎地迈着步,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天也夜得很慢。 

    往哪里吃饭呢?不一会儿,子明回过头问我。  

    我仰头想了想。去牧锦万里吧,胡统寺北那家。  

    牧锦万里的羊肉可是出了名的香辣。我最爱冒着烟的羊肉串和呲呲被炸得又嫩又韧的铁板烧,配一杯苦到偏执的清咖啡。  

    我们绕过广莫门入大夏门到内城去。这一段路属城中僻静地带,道旁绿槐成荫。众僧道并数老民蹲在一处吧嗒吧嗒吃烟。热气,劣质淡巴菰,虫尸及木头腐烂的味道,人久吸之便似服慢性毒药,毒性能侵五脏六腑。我突然俯地想吐。  

    怎么了,刚还好好的说到吃呢。子明扶着我轻轻拍我的背。过来休息下吧,啊?  

    不要不要。我胃里好像有蝴蝶在扑腾。这里我呆不下去。  

    最后还是决定去孤狐。  

    其实应该去茶馆的。绿茶醒酒解腻清肺嘛。坐在咖啡馆里子明对着窗外红日,淡淡地说,酒能醉人。咖啡会…烟也是。  

    我等他说下去。果然—— 

    呵,苏微,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晓得…尼古丁这种玩意儿以前我一直逃得远远的,原来真他妈的刺激…人是这样不可靠的东西,你知道,人会死,会疯…依赖人是可怕的事情。你看行简,理性吧,做事够条理清楚吧,说话一套一套,谁辩得过他——法家第一条××××(他学行简的口气)——都是狗屁的东西。这一年来我受够了。  

    他有些激动。但他沉默了。我不响。  

    学植物好。烟草是好东西呢。要多少有多少,价格又 …他掏出细细白白的纸烟来开始吸。  

    根本是炸药的味道。他的烟很浓很呛。我没能忍住,咳个不停。  

    他忙灭了,捣成一堆在烟灰缸里。又探过身来拍我的肩。  

    对不起苏微。我忘了你不舒服。你看,我并不是有意要…  

    我挥挥手。我明白。  

    只是子明,你到底要同我说什么?我们二十多年的朋友,你大可摊开来说。  

    好。他看着我。我不想拖着你,苏微。深爱一个人等于自杀。我不想陷进去。我很胆小。看过行简,我不敢付出不敢爱。或许你会说爱分很多种的,但我不。我不敢冒这个险。这几个月来我发现原来我是这样胆小如鼠的人。

    他拿手捧住头。  

    我宁愿好聚好散,你来了我奉陪你走了我也无所谓的那种,那种…你明不明白?  

    是呀,我冷笑。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他突然来了火。你不要用佛语来激我。我这个人实在烂泥一堆,本就配不起你哲学系大学生。  

    什么时候的事?是在我住院期间吗?  

    我奇怪自己竟能如此镇静。我怎么会没有一丝察觉呢,我同他相处了这么多年。他的脾性,我是晓得的。  

    对不起。他顿了顿,没有。没同你说清楚之前,我不会。  

    我明白。我想我明白他。  

    我只是有小小的悲哀。  

    佛,咖啡,原谅我突然有那么一点点感慨,子明的对于烟,宝蓝之于植物,行简的爱,一样的,一样的吧,都是甜美的迷醉。  

    看吧,永熙年处处动乱颓靡。那么美的名字呵。原来老话真是不错的,好皮相里一团草莽。  

    那你有什么打算呢?叹口气,我问。  

    裴子明,虽则你要同我撇清关系,我不会赖着你。我只是,我只是放不下心。我曾认定你的,可原来你的怀终究不是我的巢。 

    同子明散了我去找常师傅。何时我才能成为如常师傅一般坦淡的人。  

    开善寺也不见往日的繁华了。我记得每逢晴好疏雨的日子,我总会拉了宝蓝来听常师傅教义。完了美美大吃一顿,或乐陶陶往禅虚寺前的阅武场去,凑在人群里嗑瓜子听评书唱戏。  

    那些乐得浮在云端的日子呵。  

    我一眼一身的寂寥。常师傅看出我的心事,可他不说不劝,一个人扑扑专心吸他的烟袋。哎。我这样的年纪,这种事,再自然不过的,且人人有份,劝也白搭。  

    我在常师傅身畔坐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回去了。我知道家里还有人在等我。爸爸很担心我的前程。他说哲学的确是不错的科目,可它一不能用来吃饭二不能暖身。他同我摊摊手,你用什么讨生活呢?现在我又决定修植物学。植物学学完了能做什么呢?唔,我得好好想想。也许我能打理一个花圃,开一爿花店。也许我可以照料一个果园。如果我爱,我总能走出一条路来。我会好好同父亲说说。至于母亲。母亲总是挂心我的身体。不过,我恢复得很好。心里也没什么问题。  

    回到家碰巧爸妈凑着月白色小挂灯在吃夜饭。看到我来,妈妈很欢喜。还以为你不回来吃了。不过幸好给你留了饭,怕你万一贪懒没吃呢。她往厨房努努嘴,自己盛一碗。我的确好饿了。刚才吐个精光,咖啡也只是抿了几口。还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  

    吃饭的时候就同他们讲了。想要继续读下去。  

    爸爸没有什么异议。或许在他眼里,留校深造也不失为一条好的出路吧。那一晚,我们全家都吃得平和安宁。  

    多年后我在一爿逼仄小书铺里邂逅邓云乡的关于植养的书,随手翻到“牡丹”。文末一个小故事,说以牡丹花瓣浸入面粉鸡蛋糊中,油锅炸了,撒些绵白糖吃,便极香甜。我想这样的文字是不会在宝蓝的笔记本里出现的。正如邓所说,由看花说到吃花,未免俗气。但是我怀疑,生活本不就是吃喝玩乐拉撒?你看,宝蓝。我是这样平乏的人。说了三句话第四句就扯到吃食上去。我没有大的志向。我不走极端。我不要轰轰烈烈。  

    不要行简的沉溺。也不会认同子明的逃避。  

    那日我买下这本书。我想我会摘下这段故事。并且,我盘算着,我要试着做了来吃,还得请上一桌朋友来尝我的手艺。

     

     

    伽蓝即佛寺。此篇文字得灵感于北魏杨炫之所著的《洛阳伽蓝记》。洛阳伽蓝朵朵开。可我脑子里却只有几个枯败的故事。不过最后不忍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圆。笑。二零零七年六月。顾小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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